Ashly

afd:ashly 嗷伞:ashly777 bcy:ashly777
cy:ashly hhy:ashly 我就想看看我的简介能被清理多少次

名为香蕉玫瑰的糖果

是给@雨应同 的平安夜礼物


凉太太好久以前点了巴黎相关梗,我在写着小洛,但是由于某人突然跳槽,给我整不会了,遂改了太太写过的cp,和纳赛尔……


嗯……其实还挺违背原则的,因为我本来只打算写我喜欢的人/爱酱的,但我真的不算喜欢纳赛尔……但是鉴于凉太太的文超级好吃,所以,硬着头皮上了。


为了写这个东西我真的有去查纳赛尔(笑死),还翻到了软文,导致大数据以为我是纳赛尔的粉,天天给我推纳赛尔和psg,我真的打算发完这个东西就把浏览器卸载了,救命,要还给我推,我就换手机了!!


本来不打算发出来的(总觉得会被冲),但是凉太太说没事,震撼一个人算一个人。我:哈哈哈哈哈,那我发了。


预警:第二人称咯噔文学,非常咯噔,离婚文学,阴间,处处雷,但我好爽!乌奈几乎是个幻觉。冒犯性非常强,冒犯所有人,不适合任何人观看。别看千万别看,很有毒,真的有毒。震碎你的眼睛。


作者不接受任何批评建议,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退出。不怕瞎的可以前往红白观看。





顺便不知道为什么,psg的爱酱看上去总是可怜委屈🥺


番茄

夜行动物与绿色谜题 11点

梗源于爱伦坡——泄密的心

是咬尾蛇的后续,但是不看咬尾蛇也可以单独阅读

咬尾蛇可于某a开头的网站阅读


爱德华.尼格玛最终还是诞下了这个孩子。一个健康的,但是如同幽魂般的孩子。他想,假如这个孩子是个残疾,倒是可以放弃的理所当然。所以他抬起孩子的脸看,期待眼睛上长出一个沉重而累赘的青色瘤子,或者脑子里爬出一个巨型的紫红色响尾蝎子,又或者,这个婴儿缺少肝脏,并拉出像雪粒一样白色的屎,再或者……彻底就没有五官,没有脸,没有手,全身上下都粘连在一起。这些畸形的,怪胎的,恶心的面貌,让爱德华可以愉快地把这个会哭的,幼小的,不如一团碎肉的物体,掐死。


他不记得是在何时孕育了这个孩子,鉴于他的生活充斥着过量的暴力、酒精、香烟、斗殴事件,牢狱之灾,他可以保证这一切足以催生一个怪胎,或者一个畸形儿,甚至一个死胎。他倒不是抱怨什么,说真的,这些生活都是他要求和自找的,某种意义上他乐在其中,假如要为了寻求所谓的健康,而放弃他的怪癖,那还不如让他的生命立刻终结。他完全有能力弄来一针安乐死,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给自己来一针,来个爽快地告别。但这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在他用谜语占领这个世界,并把这种带有毒性和痛苦的智慧塞进他人的大脑,把每个人都变成十足的疯子,恶心的思维被控者之前,他就决不会停止。他有个美好的愿望,让世人变聪明,还有个比美好更伟大的愿望,让世人聪明,然后无意义地死去。比起死去,播撒谜题,在贫瘠的土壤里种下一颗又一颗不易存活的意念,要有趣太多了。


不是我们创造了谜题,而是谜题创造了我们,谜题不是作品,而是创造者。当我们呼应谜题的美,和我们解答谜题的精妙,甚至我们自己去创造一个谜题的时候,美就在不连续的光和影里面闪烁了。不是我们在解一个谜题,而是我们在谜题里面,这个谜题的名字叫做命运,也叫做时间。创造是极乐和狂喜的享受,除了创造这个孩子。这个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在某一天,处理掉了的孩子,又回到了他的身边。阴魂不散。


和那些弗兰肯斯坦的幻想不同,他的孩子有一张洁白无瑕的脸,和所有正常人类无差异的外观。它看上去那么纯洁,纯洁得有点令人厌恶。它真漂亮,一头浅红色的绒毛细发,又白又细腻的皮肤,一张健康的圆脸,似乎在淤泥里,仍保持着微笑的,生气勃勃的脸。它不像是他的孩子,一点也不像。这孩子像是一个天使的恶作剧,或者一件精美雕塑的印刷品。在这个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前,爱德华是这样想的,他不爱它,但既然它出现了,就让它被放到街边上,归于任何一个,想要拥有它的人手上。直到这个孩子睁开了眼睛。他再无法忍受。


那是一双蓝眼,韦恩病态的蓝色,也是蝙蝠侠恶毒的蓝色。令人晕眩的,忧伤的蓝色。现在的这个孩子,它太像……太过近似于一个人了。这个想法令他呕吐。物理意义的,身体意义的呕吐,他立刻将孩子摔在地上,匆忙地奔向洗手间,挖开嗓子上特殊的器官,让他得以呕吐。他喜欢进行这样的活动,在他感受到一个谜题却不能表达,或不被允许表达的时刻,当他被蝙蝠侠击败,关进阿卡姆,并遭遇了一场痛殴的时候,又或者……在犯下一个罪恶,忍住不说出口的那一秒,他都会像这样去做。


他没什么情感感受。一点也没有。既不想哭也不想笑。情感像只被吓破胆的鸟,在来临到他身上之前,就毫无意义地魂飞魄散,最终变成了一种身体的感受——痛或是痒。他的感官就像过敏一样不适,身体的内部长满了溃烂的燎泡,轻微地一碰,就会不可抑制地战栗。为了让这种感觉消退,他只能依靠其他的手段,去压倒这一种痛。呕吐就是一种容易,并且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跪在卫生间,把头埋在腥臭的马桶前,然后用手指去摩擦舌根,一种粗糙的触感,立刻占据了口腔,顺着口腔转移到食管,最后抵达胃部。在胃部两三次有规律的痉挛过后,胃酸涌上食道,像火一样烧灼和腐蚀它所经过的机体,最后从口腔里喷出。他有时想,火山喷发也是大地一种自我呕吐的方法,因为无法承受肮脏和污秽,所以选择呕出岩浆,去覆盖掉地面。假如火山不再呕吐,火山就死去了,为了活着,火山努力呕吐。就像他一样,用极端的生理性行为寻找快感,并确证自己的生存。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就像他一样旺盛,爱德华头痛地想着,他现在又听见了婴儿震耳欲聋的哭声了,一声一声,像尖锐的锥子在肉身上划来划去,粉笔刮过黑板,带血的指甲在石头上擦过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人难以忍受。他顺着马桶滑下去,头靠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身子寻求着一些冰冷来降温,婴儿的事情把他点燃了,像一片火柴一样焚烧,他在喘气,神志不清地疑惑,为什么刚才那一摔没有把长着蓝眼的怪物摔死,他明明记得自己摔断了这个脆弱的婴儿的脖子。这该死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他现在身处何处,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空气呛进肺里,让他发出两声咳嗽。


这件事在昨天也发生过。爱德华恍惚地想着,他昨天也像这个样子,趴在马桶边上,吐得天昏地暗,而这件事情将在明天继续发生,只要活着,每一天都不得不忍受这无数次死而复活,纠缠在他身边的婴儿,用那双婴儿蓝色的、蔚蓝色的、宝石蓝色,反正蓝得恐怖的眼睛扼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逼迫他,不得不再次杀掉它,然后在他第二天醒来,一睁眼,又安然无恙地回来,躺在他的身边,像是不会好的精神疾病,无法恢复正常的生活一样,破破烂烂地,却要他为此负责。


爱德华自认不是恶魔,无法为死亡负责,也自认不是天使,无法对生命起誓。总之梅菲斯特和神都忘记了在卫生间里徘徊的他,与一个反复死而复生的孩子,只留下他们在这块固定不变的土地上发霉,长出枯死的斑点,烂成一滩冒着臭气的泥。瞧瞧,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爱德华疲倦地挣扎起来,去到梳妆台前,取下一个药瓶,把催吐剂倒进嘴里。然后再一次被驱动着,进行新的一轮的呕吐。反复的反酸损伤了食道,呕吐物里出现了血丝,让胃液又酸又臭的气味里,沾上了血的铁锈味。他现在就像伴着厕所清洁剂,吃下了五六个柠檬,浑身都被酸、涩和痛所占据了。更糟糕的是,过了一会儿,他没有什么可以吐了。只剩下无法去除的恶心感,让他无力地干呕。


他开始数数,数自己的干呕声。第一声,是一只瘦长但呆笨的鹿,第二声是鸭子在屠宰场狂吼,第三声是被切割的耳朵,从脸上滚落下来,啪啪地掉在地上,第四声是串着尸体的长枪,在太阳底下被烧出糊味,第五声是低呜的风声,冰冷地呼啸,像死一样苦,第六声,是一个上吊的人,绳子勒着一颗涨大的头……他一下一下地数着,第五十声,第一百声……他的数数被婴儿的哭声无情地打断了,他无法再专注于能够让他震惊的数字上,就像绞肉机的铰链突然停止正常工作,疯狂地搅烂任何在它附近的东西一样,他的大脑血肉横飞了。


这份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无法再战立的躯体,重新获得了力量。他从卫生间回到阳台,抓起婴儿,走向厨房,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刀。这个孩子不会反抗,无论他摔死过它几次,它总是那么温顺和服帖,但它同样也执拗,一次又一次地复活,纠缠着他的生命。他流泪了,眼泪像水龙头里淌出的水,冲刷着他的眼睑,他的心灵却仍在沉睡,像易碎的竖琴,等待着一阵弹拨,突然崩溃。


手突然地颤抖,刀“咚”地撞到地上,爱德华发出一声在哭与笑之间的怪叫。婴儿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眼像一道激光,刺穿了他。可怜的爱德华,彻底地发了疯。他的疯狂来得极其镇静,像绿色的火焰,燃烧与变化的过程中,呈现某种稳定态。那些不适感消失了,爱德华的脸上露出微笑,神情变得飘忽,如同在做梦将醒的人,快速地动眼。在爱德华如坠深渊,半梦半醒的醉境里,他将这个婴儿肢解了,先砍掉脑袋,头身分离,再割掉手脚,四肢与躯体分离。


爱德华的兴奋感逐渐加强了,他听见脑海里的话语声,像是一阵命令,命令他把这个孩子彻底地剖开,以从现在的困境中解脱。这命令的声音高亢又疯癫,带着尖叫声,让他沉迷于此。这快乐来得爆裂至极,爱德华享受着近乎是摧残的喜乐,把孩子的腹部划开了,把内脏都挖出来,一一确认。这小小的孩子,五脏竟然是俱全的,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部分,他捏了捏心脏,又捏了捏脾脏,最终把兴趣落在了声带上,那个简单的发声器官,几乎要了他的命。


歇斯底里的哭叫声,又一次一寸一寸切在了他的头上,他无助地捏着那存很短的声道,盯着已经被自己切开,流着橙红色的鲜血,像被踩烂的熟柿子一样的婴孩,感到头痛欲裂。喜悦弃他而去,那沉重的无力回来,找到他,依附在他身上,寸步不离。他不明白,这个已经被肢解的小怪物,为什么还可以继续哭泣。他惊恐地将手中的声带,切碎,分割,扯烂,用刀和手不断地破坏,然而哭声没有停止,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雷声一样在房间里轰鸣。


那个婴孩突然变成了一只蓝色的眼睛。


他的脑子越来越涨,耳鸣声越来越强,意识出现了暂停,终于,除了栽倒以外,他无法进行任何工作了。等他恢复意识,从地上爬起来,他又恢复了埋尸的动能。他决定将这个死婴埋在这座房子底下,成为这座罪恶的城市的根系,它可以长得盘根错节,并向外延伸,直到把整个哥谭都吸干,直到这座都市失去生命力,轰然坍塌。


他将地板撬开,把肢解的躯体,全部扔进地里,他发现,所有的肢体,都是以眼睛的状态存在的,蓝的,巨大的,睁着的眼睛,滑滑腻腻地从指尖脱落。他解脱地想,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正常,只是这个孩子隐藏的太好,所以他才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个秘密。这根本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由眼睛构成的怪物,它的每一个眼珠都是用来监视他的,用来杀害他的,用来折磨他的。


他将土填好,把地板重新铺好以后,又去收拾厨房,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枯了,走近了看,橙色的流状物上,沾着一颗一颗的眼球,朝着他的方向看,他走到哪里,眼球就随着他转到哪里。他察觉到自己疯了,瞧瞧,韦恩,这个该死的蓝眼睛宝贝,他自己折磨他还不够,还要让这个这个孩子折磨他,用这些蓝眼睛让他受苦。


爱德华停止了收拾,把这些蓝眼球端到桌子上,摆在橘子旁边,火热的橙色和冰冷的蓝色相互映衬着,就像是梵高的艺术品。他把鲜血,恐惧与日常生活结合的那么好,就连自己也感到惊叹了。真美丽……他发出了惊叹,他被这美感摄入了,他无法用言语表述这份美丽的来源,他只是在不经意间,撞入了美丽之中,闪闪发光的蓝眼睛,在任何地方都可耻,但栖息在这些橘子上面的时候,它就变得光辉夺目了,就像有时候,他着迷地渴望着韦恩和蝙蝠侠的时候,蓝色是他最挚爱的色彩——谜题一般肃穆,谜题一般深静,就像披上了夜色的雪山。


接着,他就满意地给韦恩打了一个电话,将韦恩邀请来他的秘密花园。他在给出进入内心的钥匙,假如韦恩前来,他就将看到这个秘密的世界里,充满了未解的谜题,崇高的未知,可怖的罪恶,以及不可言说的美丽。他有时候就像个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对任何他爱的人敞开心扉,邀请他们来欣赏美。那些相对主义者们,他们总是在说文化、个体、个性,好像人永远不能相融地执着于自己的所爱,永远不可分享。


可爱德华不相信这些,就像他不相信他者的存在,不相信秘密一样。在主体建立之前,没人人谈他者,只要将自己破碎,就得以沉浸在谜题的洪流之中了。这颗滚烫的心,会将所有机密都泄密,所有谜题的答案都给出,它不相信封闭的那一边,它要求一切都敞亮。不应该是我享受着谜语,享受着美,理应是所有人享受着谜语,享受着美。他不再隐藏自己了,他应该说出来,把秘密全部泄密,在共同的原则底下,形容这普世的喜悦。


他开始预演,要对韦恩说些什么。从他医院里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孩子,然后他要告诉韦恩,在某一刻,他路过了庄园,并准备把这个孩子送给韦恩。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把这个孩子流产掉。可是不知为何,也许精神病人的世界就是和他人不同,那个孩子没有死去,而是变成了一个纠缠不休的幽灵。他每天将这个孩子摔死,这个孩子又会活着再度出现。我本来不想反复杀害它,但是它有一双蓝眼睛,就像你一样,这让我无法忍受。所以我肢解了它,把它分尸,切成一块一块地,捏碎了它的恼人的声带,把它埋在地板底下。一些还没清理掉的血迹,变成了蓝眼睛,我用它装点一颗橘子……橘子和眼睛都失常了,它们一起变成了轻柔的羽翼,美的化身。这就是我要求你来的目的,看看这些美好的东西,它们和我的心是一体的。


他一直演练着,这几句简单的话,对自己倾泻般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说着,直到门铃响起,他就像被关闭了声道一般,陷入了缄默,那条银舌头被割掉了,再无法说出话。一双隐形的手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是死去的婴儿在向他复仇索命吗?还是蝙蝠侠化身隐形人来谴责他的罪行了,还是暴怒的韦恩,已经穿透了门,直接来审判他这个罪人了呢?


他艰难地从客厅走向大门,一共十步的距离,他曾经用脚仔细地丈量过,来符合强迫症的数学规范。而现在,他失去了距离感,已经算不清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他才碰到了门把手,背上重得要命,像是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耳边又出现了嗡鸣声,嗡鸣声即刻又变成了婴儿的哭声,如同复活的前奏曲一般,急促而震撼,催人心魄,能把人从头到脚揉碎。从地板上涌现出大量的蓝眼睛,汇聚成一条小溪,一条河流,一条大江,一片湖泊,一汪大海。他被一海的蓝眼睛淹没了,差点窒息,除了推开们以外,别无自救的方法。


韦恩就在门口,他像察觉不到怪异一般,轻松地走进他的房间里来,在堆积的蓝眼睛里移动脚步,脸上也一点看不出受到噪音干扰的困扰。韦恩自如地坐到座椅上,手伸到橘子上,毫无阻碍地拿起来,并一瓣一瓣地剥开。韦恩所有的冷静,都在显露一个事实,他听不到,也看不到。


爱德华颤抖着,打掉韦恩手上的橘子,沉默不语。橘子掉到地上,“咚咚”地两声,沉闷不比地滚开了。地下的声音却很激烈,哭闹、尖啸,简直要把地板直接掀开,他蹲下身,按住地板,试图将房屋稍微固定在声浪中间。


“你还好吗?爱德华。你看起来流了很多汗,要去医院吗?你和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就很糟糕。”韦恩手足无措起来。


爱德华张开了嘴,发出两声嘶哑的咳嗽。把嘴闭上,再次张开,一些气音从唇齿的摩擦里冒出来。再一次尝试,奇迹般地,爱德华发出了声音。


“我杀了一个婴儿。现在我把婴儿埋在地洞里。那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它现在复活了,我现在就挖开给你看!”


他奋力地挖开地板,韦恩一开始试图拉住他,但他挣脱了韦恩,执意要把洞口挖开,韦恩放弃了阻拦他,任凭他发疯好像理解了如何对待他,对待他不能像对待一个人那样好,但也不能像对待犯人那样差。这中间的尺度是困难的,但他相信韦恩能做到。因为……他存在着,在这个崩毁之后,一片狼藉的大地上存在着,允许了自己去做诸多可笑的事,低着头怜悯地看着他去做。这难道不能叫爱吗?这难道能叫做爱吗?


挖开地板,显露地洞。这是他在这一天,第二次尝试去做的事。两次他都轻易地办到了,他将韦恩拉过来,向他展示,那具被他杀死的幼小的尸体。韦恩走了过去,比他想象中镇定得多,这富家公子哥,竟然没有立刻晕过去。


去看吧,去看吧,快去看吧,到我的世界里来。一个声音激动地催促着,让他恨不得把韦恩推到尸体面前,把婴儿被切碎的每一块都塞到韦恩的眼球上,告诉韦恩,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他不后悔。而另一个声音则命令他,用花瓶打晕韦恩,把韦恩砸到失忆,让他忘记一切,忘记今天来过,忘记爱德华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像白纸一样新的重新活一遍。这两种声音都太有道理,以至于他僵在了原地,任凭两个相反的指令,将他撕成碎片。


“这里没有什么婴儿。”韦恩说,没有起伏的音调。


“怎么可能!”他大声地叫着,几乎崩溃了。


他跑到洞口旁,推开韦恩,自己探下头去看。哭声停止了,也没有任何一只蓝眼睛,洞里根本没有一个婴儿,那里睡着的分明是一个成年人,穿着绿色西装,戴着绿色礼帽——他是——他是谜语人!谜语人有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谜语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谜语人的手,和那个熟悉的金色问号手杖,没有气息,手也早就冰冷僵硬了,一些尸体才会长出的记号,长在了谜语人的手上。


他死了啊。但是为什么?爱德华茫然起来。他似乎在一瞬间全知全能,又一无所知。为什么那个婴孩去哪里了?复活了吗?跑掉了吗?被偷走了吗?为什么谜语人死去了?为什么埋在这里?难道那个婴儿就是他自己,是还没长成谜语人的幼虫,在成虫之前就被自己杀死了?每一个问题他都无力解答,只能撕扯自己的头发,让问题暂时不再像带刺的齿轮一样,卷起他的血肉。


他得想点简单的问题……然而思考本身也成了困境,他被困在了一个禁闭室里,满是问题,没有答案,满是路口,没有出路。他搞不清状况,搞不清时间,也搞不清地点,难以分辨发生了什么事。没准他现在正在阿卡姆里做一个噩梦,没准他正在参加某项人体实验,没准他已经死了,现在是一个错乱的灵魂。他放弃了自我维持,让自己随波逐流地离去了。洞里的尸体醒了,他像先知一样,对自己说话。


你应该在这里的,爱德华,在我们这群精神病狂欢的歌队里。和我们一起坠入人类堕落的精神图景里,一起沉沦和粉碎在末日的香气里。我们的歌队是一场沉醉,是一体的生命的源泉,是混乱在狂喜地低吼,是从起源的谜题里流出的奶与蜜。可是你离开了,你这个精神病人,你从我们面前走开了,你本该是这场歌队的领袖,而你抛弃了歌队,然后一头倒在地上。你知道,这块大地向来昏暗,你从未见过它亮起来,但你跌倒,喜悦得泪流满面。我也在泪流满面,你看我现在不就在哭吗?


让我回到歌队里面吧。让我像酒神一样欢歌吧。我情愿如此,我情愿如此。他呢喃着,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在呢喃,一头子撞向柜子。当然,他没能成功,韦恩拖住了他,限制了他的行动,并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病了,艾迪。”韦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一个被搅碎的番茄,那个洞里只有被搅碎的番茄。”


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给你的左轮装上子弹 03

13:00


狡哥生日快乐呀!!



03 命运


“你用这个决定我们的人生?”狡噛慎也看着手中的图书,向槙岛圣护投去质疑的目光。槙岛走向了窗边,一个房间中极具压迫感的位置,光影在他的脸上浮动,将他的长发和眼睛都照得极其明亮,而他站在阴影中,靠着墙壁,抱着手,侧身看着槙岛。


“当然,这可是严肃的讨论。这只是个游戏。游戏中的内核是严肃的,当你觉得荒诞的时候,你就去解构它,你就会发现没什么能让你发笑了。”槙岛圣护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微笑,以至于没人能看出他真实的心理。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笑,那笑容就不可能再作为基准。


“好吧,就算我们是二重身的假设是真的,可谁又决定我们谁必须要杀死谁呢?”微妙地,狡噛慎也先做出了妥协。他决定加入到这场游戏当中。


“用这个决定。”槙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水晶六面体骰子,“柏拉图多面体,也叫宇宙图形,六面体是代表地球的图形。再普通不过,也再公正不过了。”


“骰子?你要用骰子决定这个事关杀戮、生死的话题?这样也太说笑了吧……不,应该说把这件事整件事当真的我才可笑,麻烦你下次开玩笑,给点提示。”狡噛慎也难得地被玩笑逗笑了,“包括刚才选择让我们成为二重身的事,也是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再认真不过了。刚才的选择叫做抽签,而现在使用的则是骰子。宙斯和哈迪斯,波塞冬甚至是以掷色子的方式,决定谁来统治深渊,海洋和天空的。掷色子的随机性视为所有人都需要尊重的天意,就连奥林匹斯诸神都不例外。我们都在命运女神的安排下,游戏着我们的人生。”槙岛圣护摇着手中的骰子,因为他戏谑的话语,好像整个人生连剧场的红色幕布都不如。


“好了,你不用再用古希腊的事例来说服我,我们又不生存在古希腊。”狡噛慎也无法向这种态度妥协,他既不能赞同这种随性,也不能赞同这种不负责任,因为人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场游戏,也不能是骰子底下的命中注定,如果是如此,那人生就失去了应有的重量。狡噛慎也一向尊重生命。


“我们不在古希腊,我们又在哪里呢?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有哪点不是虚构的吗?你站在我的房间里,我说它是古希腊,它就是古希腊,这只取决于我的意志。”槙岛圣护以一种叔本华式的方式陈述了意志这个词汇,由于过于轻巧,甚至让人毛骨悚然。


“你的游戏意志吗?你不能否认客观事实,我们的生命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一颗骰子。”狡噛慎也再次重申他的观点,如果不将这个观点传递出来,那在此之后,他们会有非常严重的分歧。


“依照我们的客观事实,我是纯白色相,你是潜在犯,我说的话就是正确。所以我说这里是古希腊,这里就是古希腊。”槙岛圣护也丝毫未有退让,于是对话陷入僵局。


“这也太可笑了。”狡噛慎也被对方固执,但有又一丝孩子气的天真打败,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那么可笑的也是我们的生存。”槙岛圣护再一次地重申了他的观点,某种激烈的又反叛的观点,通常这种观点在潜在犯那里容易听到。但是槙岛说出来,却又没有违和感。难道纯白色相也是另一种极端的潜在犯吗?


“好吧。就当这里是古希腊吧,我也拒绝和你玩这个骰子游戏。就算在古希腊,也有反抗骰子的哲学家,因为骰子,这不够正当。”


“赫拉克利特与孩子们一起玩耍,玩得最多的是掷用羊跖骨做的骰子。在爱菲索人眼里,一个成年人不干正事,成天和孩子们一起扔动物骨头,不啻是疯子的行径。于是,全城的人都涌来瞧热闹,起哄,嘲笑。这时候,疯子向喧嚣的人群抛出了一句无比轻蔑的话:‘无赖!这岂不比和你们一起搞政治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更正当吗?西比拉的审判就比我的骰子游戏更加正当吗?’还是你觉得你的死刑更正当,说真的,你想要对谁进行私刑。”


“我没有想过私刑。”狡噛慎也选择了撒谎。但他对自己说。这不算撒谎,因为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在撒谎,不过我准备让骰子来判定你需不需要告诉我。”槙岛圣护浅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恶作剧般,欢快的光芒。


“……我不想玩。”狡噛慎也再一次简单地拒绝,多多少少显得犹豫。


“你害怕输?”如同激将一般,槙岛圣护挑起了眉毛。你认为我会被如此轻易地激将吗?狡噛慎也想着,却不得不承认,是的,至少他的某一部分参与了竞争。


“”不。因为这个游戏有违自由意志,上帝可不投骰子。”


“上帝当然投骰子,这颗骰子就是量子力学。不过,你是有神论者吗?”


“不。我只是想借一个隐喻,来表达我的观点。”


“是吗?所以,你对自由意志怎么看。或者说,你眼中的命运会怎样发展。”


“你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现在?需要给你点缓冲时间来思考吗?”对于槙岛圣护频繁抛出的问题,狡噛慎也开始试图回避。但回避相当于输,至少在他们彼此的规则里是。


“为什么需要思考呢?我想听你用直觉回答我,你直觉还挺敏锐的,不是吗?”


“……这不是一个仅凭直觉就可以回答的问题。”


“那什么是仅凭直觉就可以回答的问题?如果连命运都不是,还有什么是直觉可以导向的话题。”


“……任何话题都不能只有直觉,而抛却理性的思考,或者实践与推论而直接得出结论,否则你得出的只是偏见本身。”


“我认为你轻视了直觉。”


“我认为你对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太过看重。”


“我们有了分歧,真有趣,更加能证明我们是彼此的二重身了。”


“你的定义也太随意了。”


“因为我想以一种不经思考的最本真的方式听到答案,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们就先来玩骰子游戏吧,反正都是一样的。”


“真是的,我可没说要陪你玩,而且你到底有多想玩这个游戏啊,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非得像个生气鬼一样否决我的提议呢?明明是一件有趣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拒绝和我玩,我倒是还能听听你的借口。”


“嘛,你真是让人头疼啊……算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要做,就陪你玩一会儿吧。”


“这可不是玩乐,而是一件严肃的事。你最好先和提喀祈祷。”槙岛做出祈祷的姿势,但……看得出他从不祈祷,以至于整个动作都伴随着外行的气息。


“这可没必要。一个被哲学创造的神,还不值得我奉上信任。而且我从来都不祈祷,况且你也不。”


槙岛圣护没有继续祈祷这个话题,他继续说:“我们就先来为了你是否要将你的私刑对象告诉我而博弈吧。如果你赢了,你可以继续将它作为机密保存,我永远不再过问。而如果你输了,你就要将事实告诉我。”


“都说了,我没有私刑对象。”


“还记得马拉美的诗吗?骰子一掷,不会改变偶然。”仿佛肯定了他会沿着设计好的路线走下去,槙岛圣护欢快地说。


槙岛圣护郑重地从绘制着阿克琉斯与埃阿斯玩骰子的画面的陶瓶罐里取出骰子,顺便贴心地告诉狡啮,这副画不是真品,而是一件由他自己制作的仿品。骰子制作的很精致,看起来像是水晶骰子,槙岛圣护表示帕拉莫斯要将制作的第一副骰子送给提喀。


正四面体对应火,正六面体对应土,正八面体对应气,正二十面体对应水,而正十二面体对应quintessence 或者宇宙。槙岛拿出了两个最为常规的正六面体,一个放在自己的手里,另一个拿给狡噛慎也,装进对方的西装口袋。


“我们先投第一骰吧。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想要给谁处以私刑,如果你赢了,我就永远不再追问,让这个问题石沉大海。”


“这不公平。只要我不想告诉你,那么这个问题就永远都是个秘密。”


“我也有可能会去调查,调查系统给我分配的婚姻对象……嗯……这听起来是件具有挑战性的事。如果我想要弄清一件事,我就一定会弄清,你现在还有机会主动告诉我真相。”


“随你。如果你要调查的话,没人能阻止你去做一件事,鉴于你纯白色的色相,你已经已经被提前置于公理上了。”


“世界上最无聊的事就是如此。公理,公理,公理……毫无感情也毫无意义。”


“我也没有让你找到意义的义务。”


“但是你想让我找到感情?真是个体贴的恋人。”


“我也没这么说,不过……”狡噛慎也从阴影处走向圆桌,拿起了骰子,在这个循环往复的游戏中,做出了第一步改变。


“在玩之前,我想要事先说明一点,我告诉你,不是因为输掉了骰子的命运给予我的惩罚,是我期待能输掉,因为我希望有人分担我的苦难。这是非常自私的一点,我想要分享的是苦难,而不是快乐。”


“我很乐意分担你的苦难。我相信苦难比起快乐更像一面镜子,能够映射出真实的你,更何况,你还不一定能输掉呢。不过,你似乎向我承认了,你确有想要私刑一事。”


“是啊,我承认。”


“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坦诚?”


“当然不是……至少不算是,对于大多数人,我连这个想法都不会提及,这充满了罪恶不是吗?一个本该为系统效力的猎犬,却在想着怎么违背系统对别人处以死刑,已经完全偏离正道了。如果我对着我的同事们提起……先不说会不会进监狱的问题,恐怕也会让同事们心中的正义受到创击。但是你……你不仅不会被创击,甚至还会鼓动我这么去做,有些难以启齿的是,我有那么一点想要被你鼓动。”


“我可没有在鼓动。不要胡乱说话呀,你把我形容的很邪恶,像塞壬之类的……虽然如果你真的将我形容为塞壬,我也只会高兴,为着你能够看透一些本质上的我。”


“你当然在鼓动,甚至是煽动,你的音乐和你的言谈都是如此,假如你想被形容为塞壬,那你就是塞壬。”


“所以,我的鼓动让你突然如此坦诚?原来我还有这等能力,真令我自己吃惊。”


“你看上去不像是吃惊的样子,你像是用同样的方法鼓动了大量的人。”


“这是严重的指控,要这么形容我,是需要大量需要证据的。狡噛先生。”


“我以为你是那种不需要证据证明的人。毕竟你一直在和我强调直觉,以及无序的混沌的投掷。”


“你很会反驳我。那么,就按照你藉由自身的直觉所窥见的我的性质来形容我,现在我作为塞壬继续对你进行鼓动。来吧,同我玩一个游戏,在古希腊城邦也不过是诸神的游戏。”


狡噛慎也将一的那一面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我投掷的结果,最小的一点,无论你的结果是什么,都会比我的结果大。那么就让我们省去麻烦的投掷过程,让我直接来告诉你结果吧。”


“你这是作弊。你拒绝了我的游戏。”


“作弊?就算是吧,但是你也没说过不允许作弊,是你自己没有说清先置条件就开始了游戏。当然,你也拥有反悔的权力,你可以打断我,不让我说下去,毕竟,我要在你面前袒露的,在你面前剖白的,绝非一件让人舒适的好事。”


“狡噛慎也。”槙岛圣护先是轻轻地笑了出来,接着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抑制不住一般,槙岛圣护弯下腰,蹲在地上,不住地发出爆笑。“你果然……果然比我想象地还要有趣的多……你果然……哈哈哈哈哈,来,告诉我吧。关于你的故事,我迫不及待地想听。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得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吧。”


槙岛圣护将骰子的最小面放置在手心里,从屋子里最明亮的地方走向圆桌,被光线照到几乎虚化的面庞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样子,变得清晰。


“这件事原本应该充满了随机性和偶然性,就像命运本身的样子,一种超然偶然地现身,被加在承载命运的人的身上。本来骰子的游戏,是在追求放弃对自我命运的控制,将它还给命运。但是你既然像这样玩耍,那么我也……”


槙岛圣护将那一面放到桌子上,也是最小的一面。“那么,已经决定了。作为二重身中的一人,你将要杀死我。”


“你已经完全疯了。”狡噛慎也摇了摇头,“我可不会杀死你。”


“已经太晚了,这一切的结果已经被前来观看的诸神记录下来了。”


“诸神可不会认可我们双方由自己的意志所决定的结果,我们彼此都拒绝了向我们所施加的命运,以及它带来的荒诞与随机。”


“不……他们会的,从奥林波斯山上走下的众神知晓,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是我们应得的。”


“我只接受我认可的那部分,为了我的坚持,之前我也不惜破坏你设定的游戏。”


“好吧,好吧,假如你如此希望,就当你破坏了命运的锁链一次吧。好了,狡噛慎也,告诉我吧,你的私刑对象是谁。”


“我不知道。”狡噛慎也诚实地说,“我还在追踪他,他躲在暗处,在我还没有嗅到的地方,他是我的仇敌。”


“他做过什么?”


“他做过许多邪恶之事,但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件……他杀死了我的朋友,无论如何这份私怨我都不可原谅。”


“那我祝福你找到他,用你的左轮夺去他的性命,正如你渴望的那样。不为了任何正义、系统、以及伟大杀戮,你为了自己,开出了渴望的一枪。介意与我多说一点吗?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你还会给我拒绝的机会吗?”


“嘛……不要说的我咄咄逼人,其实你也想告诉我的吧。”


“就当是还礼吧,你将这间违规的图书馆暴露在我面前,我就将这个内心的秘密暴露在你面前。也算的上是公平了。真拿你没办法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


“我该为此而感到荣幸吗?”


“没什么好荣幸的,因为……这是件苦涩的坏事。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愿意说,是为了别人分担我的痛苦,你成为了那个被倒苦水的人。”


“我也告诉过你,我很开心能成为那个人。”



咬尾蛇

相信我,最开始我真的是想讨论咬尾蛇的寓意

写一个诞生与死亡的故事……

最后就变成,有点神经的哥谭狗血故事了!!

依旧发不出来,但其实也不是特别有颜色……

就某红白站,搜我Ashley777,标题咬尾蛇


爱德华有了一个孩子。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在医院里吃一个李子,护士对他说恭喜,李子就在他的手中暴开了,软烂的果肉,黏糊糊地沾在手上,鲜红的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一点一点把地板弄得血迹斑斑。他妈的,要吐了。无视护士的反应,他转身去了洗手间。



致寻求诸神的你

致寻求诸神的你,

富士山雄伟地伫立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因为冬天被西比拉抹除,所以富士山上没有积雪,那旧时代白雪皑皑的印记,只在画报里出现过。

天空中飘下颜色很浅的灰,天光并不强烈,没有金黄或火红这种烈得像黄金时代的颜色。因为现今的我们正处在黑铁时代,正义女神身披白袍,与人类永远地诀别,奥林波斯山上的神,永久地遗忘了人间。所以我注目着会飘动的灰色,那混沌的颜色,相当温和地蔓延开,你要知道那是可怕的,比温水煮青蛙还柔情的麻醉。    

但是我并不恨它,即使我用了相当数量的贬义词,并且那的确是可憎的,可这种灰色对我有种保护的作用。在西比拉这个令人惊悚的统治下,纯粹的纯色是可憎的,强光令我晕眩,而黑夜使我盲目,这模糊的灰以及飘动的点,慈悲地接纳了我。 好像没有任何选择,无论是中间的灰色还是极端的纯色,都是一片泥潭。

我将泥潭认为是黑铁时代的印记,在我视觉里留下的特徽,使得它不再抽象,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印记。所有生活在黑铁时代的人,无论能否看见,都被困于和我相同的景象中。众神赐予少许的光,和更多的玩笑、荒谬与灾难。末代的人类就站在这个被庞大的光影里,我也在其中,并且能用肉眼看见它。 

它有些天然的衰落感,灰头土脸地,正在被某种事物浸蚀,并且总是不说话,不言语,沉默地向下滑坡,不可逆地倾倒,就像夕辉终将滑到坡道上来一样。这沉默里未有安宁,而是焦灼,就连空气里也有这种失了声的焦灼,无时无刻不想要叫喊或是嘶吼。但因为它被割了舌头,所以成就了一种聒噪的哑。你见它双唇蠕动,似有无尽的话滔滔不绝,但却毫无意义,只让人觉得无声的吵和可怜。 

黑铁时代有山,隐喻中的山,一座被蹂躏和剥削的山,体无完肤地站立在高高的地方,与月亮平齐。它几乎光裸,也因它的光裸而感到羞耻,贫瘠是其中一个问题,它的土壤不会自己生产,只有辛苦、汗水、拼命才能哺育出结果。它同时被轻视,被遗忘、被推到边缘,被削到尖,有着没完没了的烦恼,日益消瘦的身躯终会死去。正如寓言中的那样,山上遍布说谎的,偷盗的,短视的,黑白颠倒的,不正直的人。这世界是为这些人所预备的。 

富士山也是山,现实中的山,当然不是希腊的奥林波斯山,不过在黑铁时代,被神所离弃的奥林波斯也只不过一座有名字的山,它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富士山下站着,也和在奥林波斯山下站着没有区别。在神话势微的年代,山不过是平常的青色,在向高度和宽度两处绵延。这样的形容甚至都有些过于诗意,因为山在科学界有着更清晰的界定。  

似乎有些无聊,这个一切都明晰的时间,一切都被物质充满,被饱满的理性所占据,西比拉显示着它的全能,技术被高高举起,明快的音乐匆匆溜走,因为它够快,所以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它当然有让人目眩神离的五光十色,有使人惊叹的威武力量,比巨人、英雄、甚至比神都要强悍,有人造光照明出的诱人花花世界,有坚实可靠的理性,像臂膀一样,环绕着世人。  

接受这黑铁时代的馈赠不好吗?这麻醉剂甘美得像酒神的葡萄酒,可以倒满一杯,又接续上另一杯。真的要清空你的酒杯吗?它来得那么轻易又味美,你又确定倒空它,就会有福杯满溢吗?如它真的没有一丝好处,就无法引着一代一代的人沉迷。它也是应着需求而生,又应着需求壮大。说到底,是人在渴望它。  

黑铁时代的世界高耸,威严、理性、孤绝,像一座功能丰富的高塔。人类总是试图构建一座塔,无论用语言、理性或是感性、意志或是西比拉,并且试图完满一座通天塔,但总不能成功。这座精致的塔命途多舛每次都濒临摧毁,无论注入了多少心血,凝结了多少智慧,奉上多少血肉与时间。它总是要垮塌,总是越高越摇摇欲坠,越细微地探究就问题越多。  

圣经里的巴别塔隐喻无时无刻不在做一个预言,给这座精密的、华美的、仿佛活着的塔楼赐死。因为美丽的,丰盈的塔总是有缺失,虽然人常常以将人的能力置于神位来进行,比如笛卡尔式的理性(人的头脑构想出的理性可以获得真知),又或者退而求其次,康德式限定范畴的理性(理性能让我们管好自己的高塔)。再或者是意志力、感性等等词汇,而在我看来,无非是用一个新词来替换理性的地方,而本质并无区别。 

但即使如此,那缺失似乎还是致命的,并且是人力不可补充的。这块空缺就在于神的缺位,人无论将自己头脑中的哪种能力夸大到何种地步,都不能全知全能,也无法永生不死,这也是诺娜塔注定倒塌的理由。然而掌握权柄的诸神,他们已经离席很久,不再看顾众生,并且要一直离席,直到末代的人都消亡。  

诸神(你知道当我说诸神,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的神性)不在塔中,人类的精美造物对于神来说,好比一个囚笼,无法承载神的自由,在塔中世界,高于因果律的自由都是幻觉,况且高塔里的理性总是那样满,满到挤压了神所有的立足之地。所有的神秘都像是谜语,有一个终极的唯一答案,可以消解掉所有的未知、想象与不可言说。  

众神在还未被知晓的地方,在高塔下未被征服的大地上,在还没被开解的晦暗里,在无法明白的秘境深处,在还未清醒又不全然关闭的意识中,在疯狂、睡梦、诗歌、蒙昧、闪过一丝轻微的踪迹。极其轻柔,极其微弱,像蝴蝶扇过的翅膀,像融化的雪花呢喃低语,像一滴泪滑过青苔。  

然后有人又会想起神,大部分人不会,因为那响动太细微,不会惊天动地,只有神经敏感的人才会揪着那么一点细碎的响动不放,对于安睡的好运的人,毫无影响。就算想起也不会觉得怀念,人类自有人的快乐,神的归神,我只要有我的快乐,又有什么不足够的呢?况且现实还有一大堆复杂的事物有待处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去想些有的没的。 

而那些想起的人,再回看高塔时,那高塔竟成了吃人的怪物,长着森然的利齿,瞪着银光闪闪的白灯眼,发出刺耳的轰轰的吼叫声,贫瘠无聊得可悲。在高塔内奉献的人,正在死去,像一朵朵缺乏养料的鲜花,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悲惨事情,因为人们最终都会在高塔的祝福下转化成干花,变得坚强,不需要水和养料,永远年轻,永远枯萎。  

总有一个黄金时代,奥林波斯山上的神,与人类同在,七弦琴荡出悠扬的波光,酒神喝着葡萄酒,阿太阳神庄重地弹琴,时而传达神谕。神就在你的身边,当你呼唤他,他便引你进神殿,吹奏一段悠扬的旋律。雷霆、月光、草地、橡木,甚至是一朵风信子花,都流淌着神的话语、目光、祝福与爱欲。  

那时候的人类还是天上的国王,睡眠即能为神作奉献,无须劳苦,满地便是温顺的牛羊,无须工作,地上的果实便为人成熟,无需律法,人类也能持守信义和道,因人完全听凭神的心意。人与神幸福地相处在一起,不受疾病的困扰,不受忧虑的侵袭,就连死亡也不带来痛苦,人们和平虔诚地接受神的安排,最后成为大地上的神灵。 

只是昔日无法再现,人也习惯了劳苦、秩序、依凭律法行事,众神留下的只有遗迹,漫天的星斗都是他们在过的光辉,如今仍然在头顶的上空为你而亮着,供你追忆。也还有点别的痕迹,比如那些古老的神话书,荷马史诗上的故事,泛黄的羊皮卷上的古希腊文,也许这可以为黑铁时代镀上一层浅浅的,会如烟消散的金漆。  

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不够人作为慰藉,不够培育一颗勇敢的心,在诸神永去的时代,再度去没有庇护的黑暗中寻神。众神曾经在那里,但曾经是已经和现在断裂的时间,而那里是无法返回的故土——原始的乡愁。孤独的荒原有风吹过,孤独的风又吹过荒原,月亮低垂,暗淡的,不如灯眼的二分之一。  

所以一部分人会回到高塔中,那被异化的怪物是你能抓住的全部,在它虚妄的安全与稳固中,做一个忘记神的梦,在梦醒后继续生活。这座事先就预定好了范畴的高塔,将理性内化为人的能力,人就有了依靠理性自身能够抓住的东西,而对神的话不敏感。在冥界勒特的河水可以使人遗忘,喝吧,喝完这杯水,高塔轻轻地关上门,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样的人往往是幸福的,因为遗忘是超人的特权,享有的纯粹的快乐。他们不历史所连累与牵绊,生来就更懂得如何使用勒特的水,不将无用的知识,背负在身上,所以超人才能飞向天空。相反,而用太多的历史武装自身的人,由于这沉重匍匐在地上,甚至使自己陷入黑洞之中。遗忘力使人很好地适应美好现实生活,忘记神的踪迹,与神离去的烦恼,遗忘死和忧虑,他们对巴别塔终将倒塌的寓言保持怀疑。 

然而还有些不幸的人,和历史牵绊过重,以至于无法忍受自身的年轻,以及遗忘力带来的轻盈,非要去那寻找无用的历史,缥缈的众神的印记,并抱有某种不能缺失神的软弱和某种异常坚定的决心,定要踏上这条未知的黑暗的道路。那么,他们将会踏向一个无限沉沦的窘境。因为那是一条艰难、痛苦、充满了悲剧色彩,而且仿佛没有尽头的路。每一次探求,只会被驱散的的更远,在黑铁时代已有的预言里,体会绝望。 

那引诱着你前进的光点,飘进了现象界,它凝固了,它死了,它死时破开了溃口,溃烂处流出一滩绝望的死玫瑰,月光绝望地徘徊在鲜红上,将那血肉勾勒出精巧的轮廓,在那最轻盈与最粘稠之间,嗅一嗅昔日最甜蜜的疯狂。死影撇下一小片黑暗,宁静地,浸入式地降临。你寻找过很多次,找到的都是死影,而不是生命。尽管死影的表现形式很多,但死的终究是死的,遗迹里没有神生活的踪影。 

回头。有一个选择,回头。高塔还在,坚实的高塔,永远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即使你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倔强的不服输,但是有时候却不得不低头,绝望和挫折感给人的折磨太深,使人心灵受损。人会发现,年华逝去,不再英勇无畏,可以义无反顾。于是站到塔内的窗前,看着沉静的夜色,想起众神在某一年向世界说你好,世界最终也会向众神说再见。那时候,南极正在降雪,就像南极的每一天,就像今天。有点惆怅,又有点释怀。 

还没有回头的人啊,现在你终于成了冒险家,但冒险也才刚刚开始,因为这是一条鲜少有人走的路,必定会有深不可测的迷沼,会有人鱼引诱你跳入一去不复返的深海,会有撕裂人肉体的巨怪,和熄灭人灵魂的冥界,笼子里的西比尔对徘徊的旅人说:“我要死。”。亲爱的奥德修斯,如果你能忍受寂静,忍受独行,忍受黑夜投下的永恒的影,忍受一无所获的痛苦,甚至开始享受这些,从这些苦难中有所发现,那你便继续前行吧。 

你知道,神曾爱你,并且爱你至深。普罗米修斯为你偷盗生生不息的圣火,因此受到西西弗斯式的责罚,被挂在岩壁上,胸口钉上钢钉,夜不能眠,脚不能屈,每日被秃鹫啄食内脏,每日又长出新的内脏再被啄食,忍受疼痛、屈辱和不死的折磨。但他从来没有后悔,因为他始终对人类充满希望坚信不疑,那团活着的火焰,会像生命一样绽放。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永恒地是一团活火。 

神火生生不息,即使不能被眼睛看见,也不会熄灭,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外在的火。去取灯来,从你的胸膛里取出一团火,那火已经平等地赠予了人类,普罗米修斯受了罚,使人能够拥有它。将你的火放进灯中,用它照亮你的路,黑暗不会消退,但你的火也不会,你们彼此都很固执,值得庆幸的是,你的双脚已经站在大地上,贴上露水未消的草地。 

选一块怪石作为休息地,枕在它上面进入睡眠。试着回想起很久之前的故事,那时候洪水滔天,土地尽失,人类在宙斯的天罚下毁灭。石头就是人类的原身,丢卡利翁抛出去的石头变成了男人,皮拉抛出去的石头变成了女人,等洪水褪去,新一代的人类得以存活。那坚硬的,不近人情的石头,铸造了人的身体,那嶙峋的尖角就像你一样锐利而有力。当你从毫无联系的事物中,发现一些古怪的,超越逻辑的牵连,这是诸神的回应。 

等你醒来,就继续向远方追寻。高塔伸向天空,而大地向远方扩展。高的反义词不是深,因为深只是倒立的高(一座深入地底的塔),而广才具备和高完全相对的概念,它是向远处延展,并且没有收束的边界。大地的远,是一种无限的远,没有边界的长。你绝不会在道路上粉身碎骨,但会被放逐到没有生命的荒凉处,飘荡。 

或许你会问,为何天上的神要在地上寻找。因为向上和向下的路是同一条,没有真正的上和真正的下,就像生与死是硬币的两面,“是”与“不是”都是存在。这是个好消息,无论是往哪个方向寻找,都能找到神迹,无论诸神离开与否,他们都是在,无论我们生命的状态如何,都不会使寻神之旅被中断。 

这路途遥远、艰辛,也应有些美酒、鲜花与爱作伴。酒神在人间有过两段爱情,一段爱情留下了葡萄藤与葡萄酒,一段爱情留下了星宿与冠冕。神与人永恒的婚约,还在保留了它的场所里和载物里呈现,向遥远的时间中的世人透露它的一点欢悦。诸神曾与人深深地相爱,无论男女,都能得到同等的爱心。而他的婚约,也许仍未作废,让我们抱有一点希望,然后坐到星空下,去喝一杯葡萄酒,看看爱的滕花是否会缠绕到脚上来。 

你已经走的太远,高塔从视线中消失,你已经走到古希腊先哲的前面,重新去问那个“为什么”的问题,也即是我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的艰深问题。这是一个创举,然而这同时也是危险的事之一。最折磨人的长夜会改变人的心性,旷野里遍布死尸的遗骸、亡魂的哀嚎、濒临崩解的意志,在这巨大的事物之下,人是如此的渺小,如此容易碎裂。人的绝望比一杯酒来得还要轻易,断绝人的路比断绝一条线还要简单。 

这是极大的考验,因为似乎所有你引以为豪的事物都无法起用,在这里所有属于人的能力都通通失效,无论是情感、理智、意志、经验、想象等等,任何人认为自己能够构建,并且是属于自己的禀赋的东西,都失去效力。这强力不讲道理,如同地震、火山、风暴、海啸这样的外力,也是恐惧、死亡、震惊、狂怒、悲痛这样的心灵能力。在这种强力面前,没有一个人不是无力的,不是抗拒的,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有所依凭的。 

真正的未知是超越认知的(以及所有可以代替认知这个词的其他知觉、直觉),我们长久以来我们都在讨论如何认知这个世界的问题,所有的出发点都在于我们自己,即是——认知论的哲学,认知论哲学是一门精深的文学,但它同时也掩盖了致命的问题。在最古老的哲学家发问之时,他问的不是我们该如何认识,而是起源的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又回转到过去,讨论存在为什么存在的问题,这几乎算是一个创世的问题。在古希腊那里有大量的探求和回答,然而我们应该更进一步,而不是仅仅站在先哲的肩膀上,去寻求,你要自己去问寻。当你这么去做,那个众神鲜活的时代,就距离你更进一步。因为你终于发现了遮蔽了你的,长久以来的魔碍是什么,以及你要寻求的路,可以从何处打开出口。 

你需要打碎你所有感和知、价值与判断的固定模板,放弃你自己的意志、坚持、思维的刻板印象,然后向那个美梦依旧的神秘世界,敞开。因为你的一切都不够雄伟健康,而黄金时代的诸神却拥有无限的能。在这里唯物和唯心,思维与情感,永恒与历史全是无谓的争吵,有限的事物,无论是它们其中任何的一种,都无法窥探无限,你需要重构它们全部,以求得一颗能够开放的心,来聆听诸神的言语。 

回答如何敞开这个问题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源头在人之前存在,又如何用人现有的知识,去回答一个无限的问题。然而敞开又确是可能的,因为,就像在之前提过的,你的身体是神掷出的石头,你的生命与文明是神带来的不熄火种,这最质朴最简单的相信,就是最坚实的纽带,并且它平等地属于每一个人。 

若要问黄金时代与现今的区别,就在于人与神的链接。在古希腊,人们认为宇宙是一个大宇宙,而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宇宙,和大宇宙相仿,可以拥有与神沟通的心。你需要试着再次聆听宇宙,让自己和大的宇宙合二为一,就像悉达多在沙罗树下禅修,指地为誓,让大地做见证,此刻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神与宇宙在链接中合一。 

当然,我并不是指宗教意味的顿悟或是神启是唯一途径,它们是其中一种,而并非全部。没有一种标准的仪式能够通向诸神,尤其是已经远离了世人的诸神,当人专注于仪式的时刻,人们对于仪式本身的投入,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对神本身的。因为仪式是可以确定下来的属于人的东西,而不是宇宙、天地和神的造物。你无需去苦修、冥想、做苦行僧虐待自己的身体,那些并不能修复已经断裂了的,并且断裂许久的关系。 

光会从薄弱的地方透过,照射到人的身上,那黑夜被拨开了一个角,睁开了眼睛轻轻地看了你一眼,就像闪电忽然滑过乌云一般,一瞬间的明亮。接着又被黑暗覆盖,黑暗也不是一种阻碍你前进的屏障,肃杀的重压,它竟然可爱起来,连同疯狂、神秘、未知一起变得柔和。终于你可以再说,我不是无路可走,因为一切都敞开了,路并不是一条线,而是比空间还高,能够越进时间,甚至比时间更深远的神秘。 

人总是被困于黑铁时代形成的判断,故步自封地将自己困于某个标准或者范畴之下,而对那些真正的,唾手可得的灵(真理)视而不见,即使得到也不去重视,只认为是随手可以扔弃的垃圾,对于那些被劳苦规训出的西比拉式的语言、知识或是系统,视为珍宝,所以黑铁时代是一个盛产语言垃圾的时代,而这些堆积物侵蚀了人的灵魂。 

隐喻,梦,幻觉以及其它诗性的语言,必须以它自身的方式被书写,而不是被逻辑化,或归因化,放在西比拉系统中成为一个衡量的维度。因为它们可以使得已经被损害的生活,在达到它被穷尽的尽头的时候,又重新被打开,保持开放性、多样性和无尽性。

你知道,你也明明知道,赫西俄德的诗流淌出哲学的溪水,你也知道,明明确确的知道,荷马的归乡,不仅仅是一个文学的记号,你知道巴门尼德写诗,写的是关于vo(存在)的事,你知道柏拉图的两条叙事线索,一条是神话式的,一条是罗格斯的。在古希腊哲学的传统,在诗歌和神话中闪耀,只是人们忘记了,就像忘记一座洞穴,忘记一枚戒指,忘记一轮太阳,而记录了逻各斯,智性和推演,并且在逻各斯的路上走到了极致,走向科学,走向现代性,走向扁平。

接受这光吧,当它照耀你的时刻,不要弃置不顾。无论你叫自己哲人、诗人、愚人、魔术师还是还是寻神者,我更愿意称呼你为我的朋友,寻着光向大地走去的旅人。不要轻视任何的梦、隐喻和你的生活,以及敞开的理性,不要轻视任何容易的,轻易就送给了你的祝福,不要忽略规则以外的世界,世界以外的大地,大地上一阵轻飘飘的风或云,玫瑰花上流淌着的爱神的血,以及睡眠、做梦、休息、幻想这些似乎毫无意义的事。 

到了此时,你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这条路却并非想象中那么困难,即使绝望反反复复敲击你的梦,众神永离的寓言萦绕于此,可那颗被火光蒙照的心,却坚信在最深最深的黑暗处,众神还在那里等待一颗勇敢者被锤炼出的金子般的心。又或者你已经不再理会有没有意义的问题,去他妈的意义吧,意义属于需要意义的人,而不需要的人只不过是要走下去,价值仍是一个世俗的取舍,困于价值体系中,又如何摆脱人给自己的束缚。你只需要问你自己,是否喜悦,是否得到,是否被最无困扰的光拂照。 

朋友,无论你在路途的何处,又或在人生迷宫的哪个路口,将要关上或打开哪一扇门,是否要走上这条寻神的路。我都在这封信里,11月的云下,天色分不出早晚,绵绵的风声吹过,由于这美好的一刻,黑铁时代腐蚀一般的衰败似乎也可以稍微停止,我将它送给你。 

我们不必见过很多面,不必须成为现实意义的友人,甚至不必同时活着,因为我们的链接是在更广阔的层面,我的文字保留了我,并会在未来被诠释得更加开阔。无论赞同或是反对,看过后认为它不值一读,或是深有同感,就让我的文字代替我向你问好。

我知道你是谁,因为有且只有一种可能,你是狡噛慎也。我想象不出这封信件,还能够被任何其他人阅读,它可能会被烧毁,因为它攻击的对象是西比拉,它也可能被忽视,因为它实在晦涩难懂。

我非常确信,即使此时,只有我单方面地注视着你,而你只能在大量刑事案件中找寻着我的线索,我不会出现在你的名单里,纯白的色相是一道屏障,你只能凭借着自己的嗅觉来抓住我,或者我就算主动现身到你面前,你也丝毫察觉不到我的真实身份,然而我从停止过,去如此相信,你是我的二重身。在我第一次看见你,对你进行观察,一种神秘的预言就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告诉我,这便是爱神射来的金箭头,同时也是代表恨的铅剪头。

然而,我被那超越世人的神性灌输了一种念头,如果我能够以一种方式对话而不是独享孤独,那就是从开启我们的对话之后,如果要以一种方式死,那就是被你杀死,如果有一种方式复生,也是借你的记忆复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够离开这边土地,去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也是借助着你的眼和脚。

杀死我,然后带我走,去那条我从未踏出的寻神之路吧。

                

                                           你忠实的朋友,

                                                    槙岛圣护

          

           


是18:00点一棒,写文的时候,在构思槙岛会怎么回答关于神性的问题,于是就有了这篇奇奇怪怪的文,虽然cp感不太强(通病啦通病啦),但是还是写的好开心!也许明年槙岛祭会写狡噛慎也的回应吧,感谢大家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看到最后

翻译练习——诗韵

古斯塔沃·阿道夫·贝克凯尔


飞翔的箭

胡乱地穿梭,抛掷

你不知道何处

可以钉住它的颤动

枯萎的叶

被狂风夺走

无从得知

它会在何处归于尘土

风鼓巨浪

撞入大海

翻滚、翻滚、无数次翻滚

不知最终搁浅在哪片海滩

树篱摇曳的光圈

闪闪烁烁,终将消逝

谁也不知道

这是否是最后一刻

偶然,这是我的写照

不假思索地穿过世界

就让我的脚步

带我去要去的地方


Saeta que voladora

 

cruza, arrojada al azar,

 

y que no se sabe dónde

 

temblando se clavará;

 

hoja que del árbol seca

 

arrebata el vendaval,

 

sin que nadie acierte el surco

 

donde al polvo volverá;

 

gigante ola que el viento

 

riza y empuja en el mar,

 

y rueda y pasa, y se ignora

 

qué playa buscando va;

 

luz que en cercos temblorosos

 

brilla, próxima a expirar,

 

y que no se sabe de ellos

 

cuál el último será;

 

eso soy yo, que al acaso

 

cruzo el mundo sin pensar

 

de dónde vengo ni a dónde

 

mis pasos me llevarán.



翻译练习——2016年欧联夺冠后的演讲

我们正在享受一个伟大的日子,一个有着所有塞维利亚人喜悦的特殊日子。道路并非坦途,这赛季无比美丽,虽然一路上荆棘丛生,但我们已经克服了困难。我们都知道球队经历过困境,我们不可能只感受正面,一切不可能总是顺利。我们曾跌到西甲倒数第一,就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成为一个团队,一个集体。塞维利亚球迷在赛季初时,就深陷折磨与痛苦之中,然而从那里,我们重振旗鼓!

你知道那个卡通人物史努比,有一天他对他朋友说:“你明白,在未来的某日,我们将死去。”,他的朋友回答说:“但是在其他任何日子里,我们都不会。”,在那一天的坏日子之外,还有更多的好日子!

在某个星期一的早上,我在一次痛苦的失败之后,垂头丧气。一位顾问走到我面前,他说:“要想得到好日子,就必须经历坏日子。”

另一天,我把所有的球员们召集到更衣室里,给他们看一篇班德拉斯的采访,他在采访中说:“造一个梦,为它义无反顾。”,我们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欧联杯,我们愿倾尽一切去追逐!

皮斯胡安是我们的圣地,我们的庇护所,是所有塞维利亚人跳动的心,在欧联杯决赛,这颗跳动的心在巴塞尔,助我们战胜利物浦,这颗心昨天仍在,在马德里!还有一些比赛,虽然失利,但如同得胜。昨天塞维利赢了,你赢了,你们所有人都赢了!塞维利亚万岁!塞维利亚万岁!塞维利亚万岁!



翻译的感受:

有些地方也许英翻会比中翻更贴切(?),比如ten sueño, y va a por ellos!英语翻译就是,have a dream,and go for it !

然后推荐原视频,我的渣翻译完全翻译不出爱酱酱的热忱,他的演讲效果太炸裂了,狂风暴雨般的激情与热烈。

激情这个词在爱酱身上很常见了,难能可贵的是,这不是一篇只有热情的演讲稿,甚至说很多内容都不是快乐或热烈,而是沉静甚至接近深渊的,他分享的三个经历,是关于如失败,关于痛苦和关于死亡的,这些所有人都万分不想经历的情感。这些痛当然不可抹消,然而那些极度的欢乐,那些澎湃的瞬间,却与之相伴,使得所有的日子有悲有喜,精彩纷呈。

考虑到他的宗教信仰(大概率是天主教),有些地方宗教意味很强。“还有一些比赛,虽然失利,但如同得胜。”,如果以普通的意义上看,这句话完全矛盾,怎么可能又输又赢,然而从宗教意义的得胜来看,就毫无矛盾了。再说,“昨天塞维利赢了,你赢了,你们所有人都赢了!”这句和宗教上耶稣得胜,全人类得的观点胜不谋而合,”你永远得胜,我们也永远得胜。”

那个史努比的引用,用在这里真的绝妙。一开始只是觉得,爱酱好可爱竟然还看史努比,然后觉得他肯定在认真带儿子,但是他用史努比进入的,却不是动画片这样轻松的主题,与表面的幽默诙谐相反,在极度的欢乐中。爱酱切中了痛点。顺带一提,史努比真的好好看,大家都去看!

最后发一把刀,爱酱演讲完以后,把话筒递给雷耶斯,雷耶斯说:“我不会说的和Mister一样长。”,这本来是一个很快乐的插曲,然而在三年后,雷耶斯车祸身亡,让我回味起这个快乐的夜晚,都不再那么快乐。如果死亡能够被宽慰,那我会引用爱酱的演讲内容,雷耶斯已经走过最坏的那一天,剩下的全都是好日子。


翻译练习: Unai在阿斯报写的专栏

Unai Emery 2008年5月2日00:00

新闻


从田里的日工到板凳上的赢家


激情至关重要。当我被邀请去电影院时,我的朋友们总说我“无聊”,而我告诉他们 "我更喜欢足球"。喜欢足球,这不是一种义务,而是一种乐趣。我们这些比起电影院更喜欢足球的人们,今天与这个世界链接在一起。就算你只是个像micaso一样的二流球员,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经历这一切,当你还是个球员的时候,走进更衣室里,就像教练一样思考,你要成为小镇里的话题,踢着足球,让足球像抛物线一样划过天际,聆听过各种观点。然后解决问题。有一个神话,只有伟大球员才配得上一间大的更衣室。贝尼特斯的案例证明了这一点,但很明显,即使你只是个普通球员,曾经的更衣室经历,可以帮助你在管理时,不对你的球员,做你不喜欢做的事。

我不相信教练的浪潮,人们只是出现了,在管理层工作几年,然后离开,其他人出现。但计算机和DVD的到来对足球来说是一场革命。现在你可以投入更多的时间,因为你有了材料,剩下的束缚和规定就少了。信息技术是一种残酷的优势,大多数新一代的教练都在使用它。 我的座右铭一直是:“明天要比今天更好,最重要的是,投入大量的热情。激情是一切。”







圣诞节可以治疗思乡病吗?

8000一发完


狡啮慎也看不见槙岛圣护了。没有什么预兆的,突然之间就发生,昨天他还在和槙岛圣护辩论being和existence哪个更接近于存在,而今天槙岛就不复存在。他叫了两声槙岛圣护,回应他的只是一无所有的寂静。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星期,哪里都没有槙岛。也许槙岛永远不会再来,但是科马克却凭空出现。

今天的科马克是个爱尔兰人,会说日语,红发绿眼,白皮肤,有些雀斑,嬉皮士打扮,鲜艳的印花衬衫配蓝色宽角喇叭裤,长发垂到腰上,手提行李箱,大多放的是诗集。

“圣护是书库的意思,科马克意为不洁之子,慎也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科马克非常自来熟地和他搭话。

“没什么意味,名字就只是个名字而已。”

“这么说父母会伤心的,自己的孩子竟然把名字重要的寓意忘记了。说起父母来,狡噛,你怀念你的故乡吗?”

“西比拉?那里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其实我的故乡也在西比拉——厚生省。”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我的意思是,作为曾经的监视官,我的手上有厚生省所有人的心理指数,如果你在的话,我应该会知道你。”

“你是在暗示我一定是个潜在犯吗?”

狡噛慎也不置可否。

“你应该是纯白的罪犯,和槙岛一样。”

“你觉得是什么样都好。反正我不是槙岛,这里也不是西比拉,是什么颜色根本就不重要吧。不过,槙岛送了我他手抄的一首诗——《Nostalgia》,你想看看吗?”

“看看也没关系,反正是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的东西。”

“那不看也没什么关系吗?”

“……还是看吧。”

“想要就要坦诚地说出来,口是心非的话,就会会错意,你看,这不差点就搞错了吗?我还是给你看吧。”

科马克从手提箱里翻出一本诗集,让他看,但那明明是一本空着的书,一个文字都没有,即使努力,也无法从纸页上找到点什么。

“看你一脸痴呆的样子。还是我来念给你听算了。nostos的第一个意思是回家。狡噛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返乡呢?”

“我不打算回家了。”

“为什么呢?家乡这个地方也不一定是指西比拉,比如伊甸园,塔希提或者任何你构想的地方,在未来存在,但是在过去确定的地方。”

“没有这样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呢?只要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就算是太阳新城都可以,只要你渴望,那座城市里的每一块太阳都可以是太阳石。”

他们在谈着话,科马克的样子开始改变,每天的科马克都是不同的样子,就像每天的云,被捏造成不同的黑暗与光明,科马克会变,就像风向四面八方那样寻常。

“人总是渴望有那么一个地方的,或者狡噛先生渴望的是别的什么东西……“科马克说着就变成了白色的长发,眼睛变成金色,像一颗晚上的星,狡噛慎也喜欢他的幻觉是这个样子,并且希望它能维持地长一点。一直是这个样子。

“啊,为什么要注射这种东西呢,慎也,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人需要致幻剂。”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狡噛点燃了香烟,劣质的致幻剂、廉价的香烟以及不合时宜的幻觉,让他显得破败,像个可悲的流浪汉。他又突然地,突然地不那么想要见到槙岛了。槙岛看见这样的狡噛慎也会怎么说呢?会失望还是同情呢?

“一般是有困惑的人才会这样吧。”

"困惑?"

"是啊,或者说烦、忧心、牵挂或者别的什么名词,既不是基尔凯格尔也不是海德格尔的意思,我想知道狡噛慎也有什么困惑。"

科马克说着,竟然和槙岛圣护越来越像,语气、神态、动作,甚至翻动纸页的频率,在狡噛慎也的幻觉里,他很多次很多次和这样的槙岛彻夜长谈。

槙岛和月亮一起升起来,在一片白光底下。他还记得有一天,他们在谈卡尔维诺的《良心》,槙岛问他,“你杀死我算不算一枚奖章。”,而我告诉他,“没人奖励我勋章,不过为了我的良心。”,“那倒也算没有遗憾了。”槙岛笑得有些庆幸,"你也是为自己杀人的杀手了。"

然后在另一个夜晚,他们在看卡夫卡,站在法的门前。槙岛问他作为一个看门人的感受,他回答说,看门人也是一个被挡在门内世界的人,也许他不过是在拯救那些对未知的正义满怀期待的人,不让他知道门内的世界到底是什么。他反问槙岛,在渴求的幻觉中死去难道不幸福吗?这也是日神赠予的快乐。槙岛没有回复,他饮酒。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有没有这种困惑,有一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是完全属于你的,然而有一天他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你才发现那并不是属于你,这个世间似乎没什么属于你的。”

“要说是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不想遗忘的感觉,但是遗忘……倾倒而下。虽然当你想忘记的时候,什么都无法被带走。”

“你想遗忘的和不想遗忘的是什么呢?”

"我想遗忘的和不想遗忘的都和槙岛圣护有关。"

"真是个古怪的人……"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想要自己好过点而已。”

“所以我才说无法理解……你根本做不到任何能让你好过的事,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子。让人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堕落,或者死亡。"

"堕落这种话……我还以为你们这样堕落的人不会说。难道槙岛不是在渴望着,让我和他一样堕落吗?"

"槙岛可没有堕落,一直堕落的都是你呀,狡噛慎也。明亮之星,早晨之子才会堕落,槙岛不还在洁白的云端之上吗?"

"我已经不在路西法的管辖之下了。"

"但是你堕落的更深了,你看,你都在用致幻剂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什么样的人才依靠致幻剂呢?绝望的人。"

"不要随便对别人下定论,得出一个结论之前,应该谨慎。"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毒,一种使人失明,一种使人开慧。你觉得槙岛圣护是哪种?”

“二者兼具。无论否认哪一方都是对我自己的背叛。”

“为什么说使你开慧?”

“因为我现在在这里,开着车——飞驰,而不是在西比拉。”

"至于失明……"

"因为你不再能看到槙岛圣护,所以使用了致幻剂,创造了一个槙岛圣护的变体,也就是我,但是你仍看不见他。"

"……"狡噛慎也陷入了沉默。

"真是绝望透顶了……每当我遇见绝望的人,我都会和他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圣诞节和圣诞老人的故事,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所以……你要不要许个愿望呢?"

"会解决问题吗?"

"人们的生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困惑或者苦难,并且相信着有什么,如果他来了,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于是不同的人,就去抓住不同的东西,你都能相信广告的功效,为什么不去试试其他的呢?更何况,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有两种,不一定是你喜欢的。"

"有哪两种方法?"

"一种是圣诞老人的盒子,那种最传统的,最开心的,最幸福的,最轻易但也是最贵重的赠予。你打开盒子,然后发现,盒子里正好有你的渴求。另一种是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无数的惩罚,最后你关上这个噩运之盒,然后发现希望被关在了里面,你最终会发现,不该属于你的希望,就是噩运的开端,于是你永久地关住他,问题就达成了和解。"

"我会得到哪一个盒子呢?既然你是槙岛的变体,你来告诉我,他想要哪一个。"

"可我不能回答,因为我不是他本身。我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蛇,但大多数时候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幻影。"

"下次记得吃点药力更强的药,或者干脆别再吃了。见到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

"……再见。"狡噛慎也抬起手,向幻影挥动。

"我更希望是永别。"科马克淡淡地说,“不管你拿到了哪一个盒子,我们就都可以永别了。”

“那风险太大了,万一拿到的是潘多拉的盒子,怎么办呢?总有坏事要发生,我为什么不选择一个灰色的妥协呢?”

“很符合你的风格啊,狡噛,你曾经也是这样对待西比拉的吗?直到你失去了很多的人,才最终做出了决定。”

“你又明白我的什么呢?”

“你说的对,其实我并没有明白什么。不过狡噛,你为什么不试着把圣诞老人和潘多拉的盒子都看做是恩惠呢?无论选到哪一个,都可以让你过的更好,至少可以摆脱致幻剂,不是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就像死其实比活着简单,而且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问题,就像槙岛做的决定一样。”

“我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的是——两边都是生路,而维持现状就只有死。”

狡噛慎也踩停了车,在一颗苹果树下。他问那个幻觉,你是引诱的毒蛇吗?科马克发出愉快的大笑,诱使你离开伊甸园的毒蛇只有一条,他已经被你杀死。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你需求的过路人。

然后狡噛闭上双眼,让黑暗充斥他,等到幻觉慢慢地消退,只剩下虚无之时,他再睁开眼睛,没有公路,没有苹果树,没有人烟。倒的确有一辆车,这好像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了。

狡噛摸了摸烟盒,发现上一支已经在前天抽完了,只能无聊地玩起了打火机,明明灭灭的烟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在西比拉当然不会这么无聊,至少有一块石头可以让人一直不停地推下去,离开西比拉也不是那么好。

他很早以前就明白工作只是工作,和正义无关,不过是一个执行人,正在做一些意义甚少的工作而已。完成义务的事,不需要冠冕堂皇的大道,权利就是话语。到了现在,也不能说已经彻底清楚。

架着车,行驶在一片寂静的雪地里,雪落到地下发出簌簌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他到底听了几夜呢?这样无意义的时日,是他当初离开的理由吗?如果不是,那么现在究竟算是什么。狡噛稍微地陷入到自己的困惑里去了。

冬天是一片漫长的荒原。槙岛,这是你看到的孤独吗?

西比拉禁止任何节日,包括圣诞节。他对于圣诞节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圣诞树上披上彩灯,有雪降落到这片土地。虽然不明白是为了庆祝什么,有节日的时候总是很开心,过节本身就是一个欢笑的理由。

“要是可以一直过这些节日,槙岛圣护也不会扭曲到这种程度。”狡噛慎也抽着烟,坐在狭小的车厢里想,白茫茫的大雪铺得很远,荒原的风吹过一片新的荒芜,今夜本应该是平安夜。

圣经并没有记录耶稣诞生的日子,12月25日是罗马人纪念农神萨图恩的节日,一个来自天空的圣经耶稣以及一个老老实实依靠土地的神灵的纪念日,就这么混淆了。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在这么荒谬的一天,他荒谬的幻想,让他向圣诞老人许愿。圣诞老人会那么好心把槙岛圣护这么不利于身心健康的神放出来,毒害可怜的孩子的身心健康吗?他摇了摇头。但是农神节期间,人间的魔鬼被释放出来,不受限制享受生活。这么说,槙岛圣护还真可能出来,虽然对方比起一个享乐主义,更像个清教徒。这样的恶魔来会来人间吗?

无论怎么想许愿这件事都太可笑了,和自己的幻想对话本来就不正常,为了见到消失的幻想构建了其他的幻觉,最后还要听从自己幻觉,相信一个从起源上来说就很不对劲的节日,并且许下一个荒诞的愿望,狡噛慎也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平安夜的最后一秒,圣诞节的开端许下了心愿。

刚许下愿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狡噛慎也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世界没有大的变动,明天还会一样地来,平平无奇的失望令人习惯,就像青蛙习惯温水,人们习惯西比拉一样,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然而,然而,槙岛圣护如约而至。他几乎是第一瞬间就意识到对方是槙岛圣护,那感受如此强烈,就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一场激烈的噩梦,翻江倒海的绿水,太阳凝结的血污。他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或是淡化了这样污秽又神圣的形象,可是,那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又如何淡忘。

槙岛圣护不在书房,而在一片明明晃晃的麦田,艳金色的麦浪,滚向晴朗的蓝天。大块纯色调的光亮,撞进他的灰暗里,就像石头敲击在湖水上,惊出一阵刺眼的疼痛。

狡噛慎也接受了这个场景,西比拉是沉沉的灰色,槙岛圣护不该也不会在此地,他应该在光亮底下,在蔓延的洞喻之外沐浴着光亮。毫无节制的光不能给予人幸福,因为黑暗不理解光,光也痛苦地憎恨着黑暗。昼与夜如何相交,又如何相爱呢?

“今天不和你一起读书。”

槙岛圣护走到他的身边,像一道很浅很浅的影子,在强光下模糊与透明,这样显得失真,像是死亡的幻影伪装的生命,他当然知道槙岛圣护已然死去,但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杀死槙岛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狡噛慎也自认为不是一个逃避死亡的人,他经历过许多次死亡,佐佐山被切碎的器官,船员雪被割开的喉咙流下鲜血,大叔说过最后的遗言,他全盘接受,全盘接受那家伙带来的恶果。

但是……只有一次……

“书本里的知识已经太多了,但是生活还是另一个样子,无法嵌合。意识是一个样子,身体却又被扔在别处,永远无法合一。”

槙岛圣护的话语,像是在呼应他没说出口的心声一样,不适时的响起。他皱起眉,因为他实在不喜欢被开脱。为他开脱的人是槙岛,就更加不能忍受。

槙岛弯下腰,像个真正的农夫在麦田里摸索,顺带着与他对话。

“就像我用过那么多次譬喻,却没有真的走进过一次麦田,上次和你的见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只不过忙着奔跑,没有时间去找,我想要找到的东西。”

狡噛慎也不说话,他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沉默,因为槙岛圣护始终雄辩,情人般的话语像流水一般滔滔不绝。然后他去聆听,无论听到什么,都去记下,在见不到槙岛日子又回忆起来。阳光是无法收集在瓶子里照亮黑夜,然而话语可以。

狡噛慎也有时候想,杀死一个人已经是不幸,那么杀死一个你爱的人呢?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比如复仇的正当性这样的问题。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

槙岛在田间翻来翻去地找,他就躺在麦田里,享受虚假的日光浴,直到他在自己的梦里昏昏欲睡,槙岛突然说话,扬起手中的杂志——一本植物学的杂志,他说:“昨天学了一天麦子和稗子的区别,就为了今天把稗子找给你看。但我实在不是个好农夫,这样辨认的人对于我来说太难了,你来帮我找找看。”

狡噛慎也动都懒得动一下,槙岛圣护在为他设下一个陷阱,一个西比拉让他做了很久的工作——筛选,在人群中将麦子和稗子拣选出来,投进不同的染缸。然而拣选实在不是人应该去完成的工作,吃下了善恶树上的果实的人,总在试图辨明无法辨明之事,为自己徒增苦难、荒谬、愤怒,不得生命,也不能死去。

把这个重担交给别人吧,狡噛慎也已经正式成为了一位流亡者,名正言顺的通缉犯,和为了自己杀人的杀手,以及与幻觉恋爱的疯子。原来失去一个西比拉内部的身份,竟然会获得那么多其他的身份。这也算是被强行打开了道路吧。

“狡噛?”

槙岛在他的上方,闭着眼睛的狡噛慎也猜想到,因为有影子盖住了他的阳光。

“为什么不去寻找,这麦田里必定是有稗子的,从诞生日就被撒进了麦田。”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你,我是个遵守规定的人。你是最后一个。”

他依旧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这是在西比拉几乎没有的行为,“而且我累了,厌倦了,不愿意再去过那样的生活,现在我所做的事,是我的自由选择,我想要睡觉,下午的阳光不错。”

“明明是上午,你已经退化到不去注意太阳的位置了吗?”

“明明就是我的梦境,我想要怎么定时间都是我的事,现在分明是你更无理取闹一点。”

“难道不是你要我到你的梦里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呢?”

“你一向那么霸道的吗?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是啊,我就是如此,现在反悔也没有用,反正会想念你的人,也就只剩下我了。”

“说的也是,拜你所赐,我已经死去了,虽然没什么死人的自觉就是了。”

“我不想谈这个。”狡噛慎也将话头打住,为了彻底地打住,狡噛慎也转移了话题。

“你干嘛叫我去找稗子,是想要告诉我点什么吗?”

”如果你真的找到一粒稗子,我会告诉你,一粒稗子的收获。当它从春天走向秋天,最后死去,始终空空如也。”

槙岛在他的旁边躺下了,在这不存在的麦田,他们都可以被留存下来。他听见槙岛的呼吸声,绵长而柔软的,如果可以,他也愿意一辈子这么听下去。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槙岛很温和的对他说,在他面对的一切时刻,槙岛都对他展现了最为暴力的一面,无论是残酷的凶杀案,手段狠毒的分尸,毫不留情地抛弃手下,麦田里的最后一战,杀死了朝夕相伴的大叔。

他几乎以一人之力,成为了自己的痛苦源泉。可是……当槙岛在他的身边躺下的时候,为什么可以如此的柔软,以致于让人动容呢?这本该是一件不被道德允许的事。

“因为你已经容许,容许色彩滑向夜的眼睛,容许春天有暴风雪,容许火车越轨,容许伤寒,破伤风进入伊甸园,容许世界感染不治之症,允许荒谬流进田野。所以你也容许了稗子,和空空如也。”

“说明我已经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了。”

“是啊,心胸开阔的狡噛慎也。我想问你,既然你容许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你还有不容许呢?”

“我哪里有什么不容许。”

“你至少有两个不容许,你不容许我死去,也不容许你自己爱上我。”

“……槙岛,今天是圣诞节,让我们聊点快乐的事情吧,圣诞树、圣诞老人、雪橇、驯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快乐的事,什么都好,仅仅说一句圣诞快乐也很好。”

“你开始过圣诞节了?那个古老的节日,难道你开始怀旧了吗?”

“如果我说是呢?”

“nostos的意思是回家,algia的意思是渴望。1688年约翰内斯·霍弗创造了这个词,用来形容渴望回归故土的士兵,回不到故乡的悲伤。这是一个和疾病相关的词汇。最终成了对得不到的东西的渴望。就像我的怀旧,成为了对一个不同时代的渴望,更具体来说,是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时代的渴望。那么你的怀旧呢?狡噛,你对我的怀旧,是对不存在的人的渴望。”

狡噛慎也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逐渐垮塌,就像海岸边的沙堡。然而他还是努力撑起一个笑容来,维持住这漂亮的幻境。

“别再说下去了,我们还有很多可谈了,有那么多诗人,那么多哲学家,那么多作家,普天之下到处都是新鲜事。我快要回到西比拉了,难道你不想看到那个世界真的被颠覆吗?”

“狡噛……对于我来说没有新鲜事了,你得承认,槙岛圣护是个不存在的人,无论西比拉的未来如何,他都在你的朝着你的愿景走去,而不是我的,死人无法发言,只有生者拥有意志。而你的愿望……也无法实现。这是一件很旧的事,应该在很早以前就得到解决。”

“要是我不想解决呢?”

“你总得面对真相。”

“但我并不想要。”

“人的高贵源于两个勇气,拒绝谎言的勇气,反抗逼迫的勇气,你已经实现了其一,即将去实现其二,你要相信在此以后,你就将完全,你的世界会比现在更加开阔。”

“但是我并不想要。”

“无论你想不想要,该来的都会来临。就算你不想承认,然而我的生命终结时,都未曾在你的生命里开始过。梦境、幻想、伪装都只是一剂麻药。你只需要水蛭、鸦片再到阿尔卑斯山上走一走,就可以治好。”槙岛下了最后的通牒。

"那是多么古老又不科学的治疗啊,你不该把这样的事施加在我身上。"

"从你将死亡施加给我的时候,就该猜到在未来的某一刻,一切都无法挽救。但是那一刻一直后延,拖拖拉拉地不肯来,才让你有了不切实际的奢望。然而现在,时间到了。"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救,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再重演,更何况,即使重演也不会改变。对于杀死槙岛圣护这件事,他并无悔恨。

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高于一切的存在,时间对于他而言无需接续,过去并非未来的根基,未来也无需过去的定义,每一个片段都可以随时快进和回拨,那么他的愿望就能实现。

所以,还不用到那个地步,假如他对槙岛说圣诞快乐,槙岛也回应他的话,他的梦境就可以持续,就像他许愿时说的那样,倘若他说圣诞快乐,对方也回应,槙岛圣护就随狡噛慎也的心意,永远存在。

“我构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亡,都是在麦田。会有高高的麦秆在我头上随风飘荡,有位诗人这么说,起风了……”

“要好好活着。”狡噛接接过槙岛的话,“那位诗人是萨冈,你瞧,我已经读过很多很多诗歌了。”

“那么……你已经知道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话了。”槙岛冷静地同他告别,冷静得就像他开的那一枪,并无颤抖。"好好活着,狡噛。"

“圣诞快乐,槙岛。”他对槙岛说,语言中竟不自觉地带了点恳切。

然而槙岛圣护依旧没有在他面前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看向他的目光里,又一点温和的慈悲,冷淡的同情。

“圣诞快乐,槙岛。”他又重复了一遍这简单的诉求。

槙岛没有回话,本来就发白的那影子在强光下稀淡,边界模糊,几乎和直白的光源融为一体。

“圣诞快乐。”

再往下就要无路可逃了,当道路断绝,绝望就会降临。

“圣诞……快乐……”

槙岛圣护仍无回音,并再无回音的打算,彻底地消散,不可阻挡地,化为虚无的微粒。此刻,他终于明白,在他的生命中,有一声不可战胜的枪响,悬而未决地在某一刻等待着,将世界轰开一道缺口,切出一条疤痕。那声枪响不是在枪响时执行其效力,而是在现在,将事实和他必须承担的一切带回。

厚重的天空碎裂,雪花从细碎的开口里渗透,一点一点地坠落在麦穗上,纷纷扬扬地包裹住无力为善,也无力为恶的他。他依旧躺着,等待一个句号的完成,一粒稗子长出果实,一场不合实际的梦重新开始。

他等待的足够久,久到这无休无止的雪将他盖住,为他披上一身冰冻的火,酷似槙岛圣护的白色覆盖了他满身。

梦醒了,槙岛圣护永久地去向不明。一个美丽的圣诞节,从黎明决绝地破出,冰冻的天光,流到永恒的荒原上。

圣诞快乐,无乡之人。